2007年7月3日星期二

乞丐也面临信任危机


孩子充道具﹕中国乞丐也面临信任危机


德国之声/在深圳通往香港的罗湖火车站广场一带﹐操持各种方言的人穿流不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早已在海关关卡前就杂交混合。刻写在人们脸上的能被称之为关注的东西似乎只有“自我”和“生存”﹐乞丐也不例外。
因为笔者在签证申请表上填写的职业是记者﹐所以法兰克福的中国领馆就给了我一个“持旅游签证者不得从事新闻采访﹑报道活动”的黄色小条。对于一个记者来说﹐社会急剧转型中的中国到处都是“料”﹐但是这一回我是以私人探亲身份回国﹐再加上“黄条”的约束﹐我在六月短短三周的旅行中干脆关闭了观察的“新闻眼睛”﹐甚至连一个袖珍数码相机也没有带。当我回到德国重新坐在工作的计算机前﹐脑中满是时差带来的混沌﹐只有深圳罗湖火车站广场过街天桥上遭遇的乞丐清晰在目。
罗湖火车站广场的乞丐与我在国内其它城市见到的乞丐不一样。他们并不用自己生存的窘境“骚扰”路人﹐而只能说是他们不掩饰自己的生存苦难﹐也并不在乎行人是否看到了他们的苦难。他们似乎过分专注于自我的生存﹐对他人的漠然﹑鄙视或者是怜悯和同情都无动于衷。
罗湖火车站广场连接解放路的过街天桥上﹐一位老妇盘腿而坐﹐膝上躺着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两岁的幼儿。老妇弯起左臂给幼儿当枕头﹐右手从面前的倾斜的垃圾桶中掏食米饭。所谓的米饭﹐就是稀疏地黏附在垃圾桶黑色塑料衬袋上的白米粒﹐炎炎烈日下﹐看上去就已经透出酸腐的味道。幼儿恬然熟睡﹐仿佛与这一幅悲惨的画面无关。过桥人行色匆匆﹐也与这一画面无关。
不动声色地弯腰丢给她两元硬币﹐继续走我的路﹐过我的桥。下了桥﹐眼前还是那个孩子的面孔在晃动。我想起我四岁的宝贝女儿﹐想起女儿像这个幼儿这么大时受到的种种悉心呵护。我记忆中﹐女儿在不到两岁时很脆弱﹐很无助﹐冷热饥饱全靠大人的精心照料﹐大人稍有疏忽就可能给幼儿带来不适。女儿一生下来﹐我们作为父母就尽可能让她看到美丽的事物﹐听到悦耳的声音﹐摄取丰富的营养﹐让她尽可能感受世界的美好和人的关爱。现在﹐也是一个不到两岁的脆弱的幼儿﹐却没有父母﹐没有摇篮﹐没有营养﹐没有卫生﹐在饥饿﹑炎热或寒冷﹑骯脏和屈辱中去感知这个世界。
除了孩子﹐老妇身无别物。看来﹐这个孩子一会儿醒来﹐等待他的恐怕也只有是饥饿了。我加快脚步走到罗湖火车站入口处左首一个小吃店﹐要了两份汤面打包。再到隔壁小卖店买了些酸奶﹑糕点和牛肉干﹐牛肉干是软软的那种﹐记得女儿在两岁时就喜欢吃。拎了这些东西﹐返身疾步朝桥上走去﹐我一边担心那一老一少会走掉﹐一边想象着孩子享受美食的满足的样子。
老妇还在那里从垃圾桶里扒食﹐孩子还在安睡。我把东西交给老妇﹐对她说﹕“这些是给你和孩子买的。孩子还不到两岁吧﹖醒了你给他喝酸奶吧﹐小孩都爱吃。我自己有个比他大点的女儿﹐我知道小孩爱吃什么。”老妇显出不知所措和感动﹐似乎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该回绝。我继续说﹕“孩子这么小﹐可经不起这么跟你折腾。你还是带他回家吧。你是从哪里来的啊﹖小孩的父母呢﹖”
老妇黝黑﹑骯脏﹑布满又粗又深的皱纹的脸上突然流满泪水﹐泣不成声地说﹕“我是湖北来的。”她带着哭腔﹐用一种我十分费解的方言讲述说﹐孩子的母亲弃子离家出走了﹐孩子的父亲出去打工﹐也下落不明﹐她是带着孙子来深圳找孩子的爸爸的。
“你到深圳多长时间了﹖”“三个月了。”“还要这样找多久啊﹖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孩子太小﹐这样跟你太受罪了。”“我是想回去了。钱还没讨够﹐买不起火车票。”“火车票要多少钱﹖”
老妇不肯说﹐在我一再追问下﹐她吞吞吐吐地说﹐大概要两百多。这时有路过的男子使劲拉我﹐告诉我不要理这个老妇。我差点发火骂人﹐你自己可以不为所动﹐但没必要阻拦别人去帮助人啊﹖﹗
我拿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递给老妇﹕“这样吧﹐你赶紧去买车票回家﹐至少要把孩子送回去。”看上去孱弱不堪的老妇突然变得手臂十分有力﹐拼命将钱挡回﹐泪水如注﹐说“你不要再帮我了”。经过数个来回﹐我还是把钱塞进了老妇的手里﹐对她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孩子。我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有多娇气﹐不能跟你受这份苦﹗”说完这番话﹐我起身走开﹐身后所老妇泣不成声。
回到旅馆﹐我还有些自责﹐想到火车票是两百多﹐既然已经帮了干吗不再多给一百一次给足呢﹖炎热的深圳夏夜让人难以入睡﹐我走出旅馆﹐不觉又走到那个桥上﹐月光中桥上只有那个倾斜的垃圾桶张着漆黑的大口。
次日清晨再过天桥。同一个垃圾桶前同一副景象﹕一个妇人盘坐地上﹐左手托着幼儿﹐右手从垃圾筒中抓米粒。这个妇人比昨日的老妇年轻﹐这个孩子比昨日的那个孩子瘦。这个妇人发髻梳理得很整齐﹐还带着一副夸张的黑边眼镜。
中午时分﹐在同一个城市的另外一个地点﹐竟然又看到昨日那个老妇﹐在倾斜的垃圾桶前重复着昨日的动作。
她们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假动作。我悄然从老妇的背后走过﹐放慢脚步观察﹐发现她根本没有把饭粒放进嘴里。那么几个饭粒﹐够她能“吃”上数小时。
我悄悄走开﹐免得老妇看见我。她肯定是个“骗子”了。但我却没有了去戳穿骗局的勇气。我怕看到一个老妇被戳穿骗局后羞愧的目光﹐那会比真正的落魄的目光更让我揪心。
再次经过天桥﹐带黑边眼镜的妇人还在机械地从垃圾筒中扒食﹐孩子是醒的﹐茫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我站在一定距离外观察﹐妇人大概意识到了﹐神色间闪出一丝惶恐和恼怒﹐继续低头做重复动作。
回到旅馆﹐胸口发堵。突然我自言自语﹕“你就是人家所说的SB了﹐呵呵。”我不在乎做SB。我不恨那个老妇﹐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孩子。孩子肯定是这一场残酷而弱智的游戏的道具了﹐这比爹娘抛弃还要惨。两百块钱不但不会把孩子送回家﹐可能会更鼓励了这一残忍的骗局的继续。但至少酸奶和汤面会给那个孩子吃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还有﹐一个骗子﹐怎么会泪如泉涌﹖﹖﹖大概是那个老妇的良心因此而有所发现吧﹐也许她今后会对那个孩子好点。
这样的弱智骗局在阳光下日复一日地上演。当人们因为看破骗局而对这样的“人间悲剧”心安理得地无动于衷时﹐为什么没有为孩子想一想﹖最不可思议的是﹐当地的警察肯定早熟睹这样的乞丐把戏﹐为什么不去追查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在过怎样的生活和将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0 Comments:

Goog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