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全面论述法国现代化进程的开山之作

——评马生祥教授的《法国现代化》

高春常 鲁东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教授

夙兴夜寐，笔耕五载，如今终成硕果；马生祥教授所著《法国现代化》一书最近问世。这部洋洋八十多万言的学术专著所体现的特色和研究方法，在很多方面都独树一帜，值得学界关注。
首先，这部书的最大特点，在于其对于法国现代化进程研究的全面性上前所未有。
改革开放以来，对于世界各国、尤其是对于西方发达国家进行历史研究的热潮在中国学术界扑面而来，国别史的研究成果如过江之鲫，令人目不暇接。其中，对于法国史的研究虽不像对美、日等国的研究那样炙手可热，但也取得了十分可观的成果，如张芝联主编的《法国通史》、沈炼之主编的《法国通史简编》和郭华榕的《法兰西第二帝国史》，等等。与此同时，伴随着国外现代化理论的引进和本土现代化研究的勃兴，从现代化角度研究世界史的作品也不断涌现，如钱乘旦和陈意新的《走向现代化国家之路》、罗荣渠的《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丁建弘主编的《发达国家的现代化道路》、张友伦先生的《美国工业革命》和《美国农业革命》、吴廷璆主编的《日本近代化研究》、陆世澄的《德国文化与现代化》、艾周昌等人的《南非现代化研究》等等。在法国史研究领域，这两股潮流汇合的结果，便是一批法国现代化问题研究专著的问世，如沈坚的《近代法国工业化新论》、张丽和冯棠的《法国文化与法国现代化》、洪波的《法国政治制度变迁》、马生祥本人的《大革命与现代化》等等。但在《法国现代化》一书之前，还没有一部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等各个领域对法国现代化进程进行全面扫描的专著。而《法国现代化》填补了这个空白，从工农业发展到宪政改造，从意识形态到社会生活，从政党制度到人的认知，从城市崛起到人口转变，该书几乎无所不涉；现代化研究的六大领域即经济现代化、政治现代化、文化现代化、人的现代化和比较现代化，该书几乎都有涉足。有鉴于此，著名学者庞卓恒先生称“《法国现代化》是我国学术著作中全面阐述法国现代化历史过程的第一部专著”，[1]此言确实不虚。
其次，该书在内容的针对性和篇章结构的设计上也是匠心独运、别出心裁。
任何关于现代化问题的研究，必然首先基于现代化一词的定义上；《法国现代化》一书也不例外。作者认为，“现代化是由传统的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全球性大转变过程”。[2] 持平而论，这与我国主流派观点并无区别，如罗荣渠的《现代化新论》。[3] 然而在一些具体领域的现代化标准及其实现方面，作者的观点却有独到之处。例如在经济领域，作者区别了“工业革命”和“工业化”两个常被人混用的概念，并把机器大工业代替手工生产的工业化过程置于经济现代化的核心。作者认为，自立宪君主派废除封建义务和启动现代化进程开始，法国工业现代化在热月党人执政、拿破仑统治和七月王朝等时期分别经历了三次高潮，至第二帝国时工业化任务已基本完成。在农业方面，作者将农业现代化视作“机械技术群”所主导的现代技术和管理模式应用于农业的过程；他对于工业化前不会有农业革命等传统观点进行了有力地批驳，并认为法国的农业现代化过程起步于十八世纪五十年代，以轮种和新作物、新工具的引进为最初途径，以农业资本家和农业工人的出现为标志，在开端上要比工业革命早八十年左右；但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随着最落后地区农业机械化的完成，农业现代化才得以在法国全面实现。
很多学者视现代化的动力问题为畏途，如兰斯基就说，现代化的决定因素“也许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工业革命如同社会文化一样，它所依赖的是一些互相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因素”。[4]尽管如此，我国学术界仍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不懈地探索。大体来说，主张经济发展左右社会、政治和文化等领域变革的观点构成了我国学术界的主流，比如罗荣渠强调生产力作用的“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便是一种比较精致的经济决定论。[5]在这个方面，马生祥教授也是迎难而上，并提出了自己的独特见解，即“认知现代化引发政治现代化，政治现代化为经济现代化扫清障碍，经济现代化带动各个领域现代化全面开展，才是法国现代化的特点”。[6]这就是说，作者虽继续遵循强调经济因素之基础性作用的唯物主义史观，但在现代化的突破点问题上重视意识形态的影响，其立场有些类似布莱克的理论假设：“现代化的经济方面一直如此引人注目，以致不少人把它视为现代化过程中的核心力量和决定力量。实际上，不管怎么说，经济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现代化过程的理智方面和政治方面，依赖于知识的增长和政治领导动员资源的能力”。[7] 但作者不像布莱克那样重在理论构建，而在于事实的演绎。作者据此勾画章节，并在意识形态的现代化方面不吝笔墨，以强调它在法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突破性和超前性作用，从而构成了该书的一大特色。
第三，虽然运用了传统与现代的二元范畴，作者并没有将传统与现代绝然对立起来。
作者采取逆向思考模式，专辟“法国传统社会的特点”一编，试图从传统的矿藏中提炼出现代化的关联因素。例如在地理资源方面，“由于法国呈六边形，与邻国交往便利，使法国传统经济具有在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中对外贸易活跃的特点，这个传统性也使法国易于走向现代化”。[8]在宪政制度方面，“法国绝对君主专制不仅为现代化设置了重重障碍，同时也创造了一些现代性的事物”。[9]在社会结构方面，城市自治“这一传统性有易于使法国走向现代化道路”；而资产阶级贵族化大于贵族资产阶级化“这一传统性将造成法国政治现代化的反复曲折和历时漫长”，[10]等等。与此同时，作者认为现代化成功后的法国仍残留着传统的烙印，如天主教习俗与现代高消费生活并行不悖，行政官僚的家族连续性与现代文官制度交互辉映，等等。
但本书也并非不存在缺点。例如：在分析法国传统社会这一部分，作者对于重商主义阶段法国的法律结构着墨不多，而它对于现代化起飞的重要性早已在西方“所有权学派”如道格拉斯·诺斯、泰格和内森·罗森堡那里得到高度的重视。作者在给予法国现代化进程以无微不至的关怀之时，对于现代化的负效应如毒品、失业、生态恶化、非法移民等现象似视若无睹，反映出作者仍抱有历史不断进步、现代化是个理所当然的好事物的潜在观念。与微观研究相比，现代化研究因其概念本身所固有的模糊性而使其气吞山河的宏大抱负在复杂的事实面前暴露出理论的苍白，已出现了所谓的“现代化范式危机”；作者也提到“第二次现代化”的命题，可惜没有展开论述，所以对缓解上述危机顶多只是杯水车薪。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埃里克·方纳教授强调进行全球视野下的国别史研究，[11]但在这点上中国学术界的国别史研究基本上仍难逃传统巢窠，而该书也未能幸免。
尽管如此，整体而言《法国现代化》一书仍不失立论清晰和结构严谨，并不乏特色和创新，堪称国内全面论述法国现代化进程的一部开山之作。
[1] 马生祥：《法国现代化》，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页。
[2] 马生祥，前引书，第1页。
[3] 罗荣渠：《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2页。
[4] 转引自孙立平：《社会现代化》，华夏出版社1988年版，第57页。
[5] 罗荣渠，前引书，第70-80页。
[6] 马生祥，前引书，第255页。
[7] 布莱克：《现代化的动力》，段小光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7页。
[8] 马生祥，前引书，第205页。
[9] 马生祥，前引书，第203页。
[10] 马生祥，前引书，第230、242页。
[11] Eric Foner, "American Freedom in a Global Ag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Feb., 2001, pp.1-16.

（原载《世界历史》2005年第5期）